郁风在写给张仃夫妇的信中言及“中国现代派美术是以30年代漫画为先锋的。当时虽有‘决澜社’等油画家，但社会影响不大，未打开局面”（唐薇，黄大刚编.瞻望张光宇回忆与研究[M].北京：人民美术出版社，2012：246）。这个被先生自嘲为“谬论”的论断其实非常符合历史事实。
决澜社画会第四届画展的媒体报道
决澜社举办四次展览后即告解散。虽然当时的专业刊物与大众刊物对其展览和作品多有报道，但相对于作者群体更为庞大、表现手法更为多样、读者更为广泛的漫画界，决澜社的“社会影响”自然不大。不过，此时的漫画界显然无法忽视当时最为“先锋”的决澜社诸将，更何况，决澜社社友梁白波因为“蜜蜂小姐”专栏漫画以及与叶浅予的交往，已经成为当时漫画界的明星。
第一个在漫画界亮相的决澜社成员是庞薰琹。依据现存的资料，1934年12月20日由美术生活杂志社出版的《漫画生活》第4期封面《绅士的娱乐》，是庞薰琹的作品第一次为漫画刊物采用，这幅与《人生的哑谜》《如此巴黎》风格颇为一致的作品，均是表现都市生活的现代主义佳作。颇可玩味的是，这一时期庞薰琹的作品已然开始转向，同年10月举办的决澜社第三届展览会上，庞薰琹最为突出的作品是《地之子》，其着眼点已转向更为广阔的中国乡村。
1935年11月10日出版的《独立漫画》第4期封面采用庞薰琹的《构图》，这幅作品为同年10月举行的决澜社第四届展览会展出作品，张光宇在本期《独白》中介绍“本期封面为庞薰琴先生所作《机器人的感化》。写机械的世界削弱大自然予人类的恩惠的隔离”。而据庞薰琹自述，这幅作品更多呈现的是对现实的批判和对未来的憧憬，在那个言论环境日益逼仄的年代，张光宇的策略是相当有意味的。
庞薰琹《水族》《时代漫画》封面
1935年出版的《时代漫画》第16期封面为庞薰琹所作《水族》，这应是专门为《时代漫画》所作的封面画，非常难得，大鱼吃小鱼的水族景象何尝不是残酷的人间镜像呢？
张光宇1933年创作过一幅《吞款图》的作品，刊载于《十日谈》第5期的封面，3年后收入《光宇讽刺集》时一方面作为封面图，一方面内文增添了一句话“大鱼吃小鱼，小鱼吞银饼”，是一幅典型的官场讽刺漫画（张光宇.光宇讽刺集[M].上海：独立出版社，1936）。
如果我们把庞、张的两幅作品并列，如果说表现手法呈现了两位先生不同的创作风格，但其关联性也是非常明显的。此外，张光宇设计的独立出版社标志，无疑是1947年庞薰琹为晨光出版社所作“雄鸡”标志的灵感来源。
庞、张两位先生的友谊持续了很久。1946年张光宇赴成都举办“西游漫记”漫画展，庞薰琹夫妇到场参观，张光宇又专程拜访庞薰琹，后参观庞薰琹第五次个展（唐薇，黄大刚著.张光宇年谱[M].北京：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，2015：200-202）。1953年庞薰琹北上，又与张光宇在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相聚，共同筹备首届全国民间美术工艺品展，共同参与《敦煌藻井图案》《中国锦缎图案》两本传统图案教材的编写与整理、出版工作，随后一起成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创建者。
叶浅予所摄庞薰琹丘堤夫妇
除了张光宇，庞薰琹还与叶浅予交往密切。《漫画界》创刊号刊登了一幅庞薰琹、丘堤夫妇的合影照，注明“中国现代画家庞薰琴伉俪，特请幽默画家叶浅予拍一张光绪时代式的合家欢图，据说古色古香，构图也非常佳妙”。
庞薰琹的漫画意识还体现在他的设计作品中，1933年他与周多、段平右创办大熊工商美术社，不少作品具有强烈的漫画意味（瞿孜文.大熊工商美术社考略[J].装饰，2017年第3期）。他为傅雷《美苏关系检讨》一书所作装帧，封面主体即漫画美苏政治人物（[美]史诺（E.P.Snow）著；傅雷译.美苏关系检讨[M].上海：知识出版社，1947）。
庞薰琹《美苏关系检讨》
应该说，庞薰琹与漫画界的关系是紧密而又疏离的：一方面，艺术家精英意识决定了漫画之于他仅是“业余之作”或“表现手段”；另一方面，严峻的生存压力之下与漫画界、出版界的交往也是他的生存之道。
梁白波是决澜社的社友，这位中国漫画史上极其罕见的女画家，一生坎坷，其特立独行的品格在那个时代可称为新女性的典范。梁白波参加了决澜社的数次展览，最初画油画，作品风格接近于马蒂斯。1935年，梁白波于《立报》连载“蜜蜂小姐”系列，一举成名，随后陷入与叶浅予的热恋之中，直至1938年离开叶浅予，同时也退出了艺术界。
梁白波在1938年
值得关注的是，梁白波所留下的少而精的漫画作品，其创作时间集中在1935年至1938年，也就是和叶浅予共同生活的时期。梁白波之于中国漫画史，如同一颗彗星，光亮而短暂，具有独特的意义。一方面，她与叶浅予的交往，推动了叶浅予漫画创作上的提升，“这对社会的深层挖掘，使我的想象力长出了翅膀，说得形象一点，也许是白波的灵魂里某些素质移植到我的灵魂之中，催化和异化了我漫画创作的思维能力”（叶浅予.细叙沧桑记流年[M].南京：江苏文艺出版社，2012:485）；另一方面，除了《蜜蜂小姐》这一“抒情散文诗”（汪子美语）的杰作外，作为抗日漫画宣传队的一员，她以独特的女性视角为时代留下了特殊的记忆。
翻检《抗战漫画》《战斗画报》等刊物中梁白波的作品，抗击日寇的中国男性除了少部分是军人，更多的是来自乡村的农民，典型如《站在日军前的巨人——游击队》，高大的中国军人显然不是职业军人而是北方农民，《锄头给我你拿枪去，机器给我你拿枪去》更体现了工农阶层抗战的阶级意识，而一般作为被保护者的妇女，在梁白波笔下则是抗战的组织者（《妇女总动员》）、支持者（《到军队的厨房里去》）和参与者（《跑出厨房，跑出闺房，去赴杀敌的重任》），在《军民合作抵御暴敌》中，女护士居于图像中心，展示了中国妇女在抗战中的重要角色。
有论者说：“梁白波的抗战漫画为后人留下了一目了然的、永恒的妇女英勇抗战的记忆。”（李丹柯.社会性别，战争与看得见的抗战记忆，载王希主编.中国和世界历史中的重庆史研究论文选编[M].重庆：重庆大学出版社，2013：284-298）
梁白波 《军民合作抵御暴敌》
1948年的《雍华图文杂志》第8期刊载了梁白波所绘的新疆土风舞，与1935年《时代漫画》第23期梁白波所绘封面《小脚女士》相比，风格迥异，唯一未变的是冷峻线条中所蕴含的人类对真、善、美的诉求。
1937年，梁白波病后应邀为艺术批评家李宝泉的短评集《中国当代画家评》设计了封面，以漫画手法绘板尺、钥匙与作品，反映了决澜社社友间的友谊，也展现了她对漫画的热爱（李宝泉.中国当代画家评[M].南京：木下书局，1937）。
周多，湖南人，先后加入“苔蒙画会”“摩社”等美术社团，是决澜社正式社员。1938年他曾参与绘制武汉黄鹤楼的抗战大壁画。决澜社时期的周多，其创作风格多变，整体倾向于法国野兽派。周多曾为《小说半月刊》《文艺画报》《现代》等刊物绘制的封面画，颇具现代意味。1935年，《时代漫画》第23期的封底画采用了周多的《夜深》，描绘的是都市夜幕下纸醉金迷、流浪无依的双重景象。
周多《军民努力春耕运动》
真正让周多在漫画史上留下痕迹的是其抗战期间所绘制的即景漫画，刊载于《抗建通俗画刊》《抗战画刊》《战斗美术》等刊物上的《帮助军队的农民》《女游击队员之负伤》《慰劳》《军民合作加紧生产》《军民努力春耕运动》《妇女手中线，战士身上衣》等作品，去除了决澜社时期华丽的画风，转向朴实和真实性，因其扎实的素描基本功，给人以极强的现场感，独具特色。
庞薰琹、梁白波、周多三位决澜社成员，在各自的生命时空里与漫画产生着不同的联系，在这些略显零散的勾连中可以发现，决澜社这一带有“共同体”性质的先锋艺术社团，对他们在漫画创作上的影响是深远的。精英和大众，救亡和启蒙，庞薰琹和他的决澜社同仁无法回避这一个时代的命题。1949年鼎革之后，庞薰琹转向中国工艺美术教育，梁白波在宝岛绘制瓷器，周多则再未拿起画笔。
（刊于《艺术市场》2021年2月刊 ）
责任编辑｜梁毅
排版｜王小果 梁毅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